井桐飛墜

在家就是无可救药地好睡觉。不过还是要从睡觉的间隙挤出时间博一博，否则也太抛弃观众了。这回就说说我亲爱得不太好说坏话的家乡吧。 

周边地方都在炙热煎熬，而贵阳就像台风眼一样的置身热外，于是贵阳有了“天然大空调”的称号，导致卖空调的只能望阳兴叹。要选避暑胜地，贵阳当仁不让。 

好像有点过分热爱家乡了。其实说回来，除了气候，贵阳在全国各大城市中基本位于倒数位置。暴发户和官员，以及荫蔽福泽于这两个群体的人们，比如二奶和纨绔子弟，将慵懒和奢靡塑造为城市生活的基本风貌。而在美味，靓衫，以及夜夜笙歌的背后，是一个更为庞大的为活命而挣扎的底层。两个阶层的生活基本面耦合于发达的服务业中：谁为谁端食送水，谁为谁按摩陪睡，一目了然的两极分化残酷地发生着。 

这往往就是西部城市充满矛盾的现实。有钱并有闲的人说这里活色生香，二者缺其一的一定感觉到水深火热。在越闭塞落后的地方，渗透各种利益的差序格局纠结得越淋漓尽致，雄心干一番事业的不可以不打点好黑白道的非正当关系，否则你就注定不如深谙社会潜规则一无才而无德的混混生活得体面，至少不可能进入城市上流。 

好像又有点矫枉过正地丑化家乡了。究竟应该怎样评价，从贵阳走出来的人多半都是如我一样无所适从的。相比于大城市，它毫无争议地适宜人居，可为什么没有几个想回来呢？我给出的答案是，这种“适宜”仅仅是天然的，而不是满足心灵的，这个城市的总体关怀实在不够宽厚，它是一个只属于那些物质精英的“物情社会"，尤其是属于除了有钱有闲别无其他财富的人们。 

我无能参与到这样畸形的阶层分化中来，但又实在不愿舍弃这大好的气候。想来想去，我的决定成了这样：最终还是要回到贵阳的，不过是养老的时候。现在，只能和空调厂商一起望阳兴叹了。

[按]再来一篇毕业致词。至于自己的话与影像，稍后呈现，且让我享受毕业时光先。

体重微积分——唐少强教授02级毕业赠言

各位同学：

谢谢你们让我来参加你们的毕业活动！转眼之间，北大的四年就要过去了，好像还
刚刚给你们讲过数分，好像还刚刚经历过非典，居然这就要给你们作毕业讲话了！
毕业感言是最难做的，尤其在北大这样的地方，尤其我又是第一次做。我在网上看
了朱苏力，余杰的关于毕业的文章想取取经，结果反而觉得还是数分比较好讲，所
以今天只能准备个稿子念。

相信你们不久的将来都会感到，学生时代的生活是非常单纯的，有一句话叫“单纯
如歌”，接下去一句叫“如歌的行板”，说的就是这段。这四年里，你基本上只要
学会应对课本知识，应对吉米多维奇，应对期末试卷，就可以了。虽然我们教员里
据说也有杀手，虽然你们之间也构成了有力的竞争者，但你们早已身经百战，这些
大概并不算太难。就像可能你们中还有些人还记得，一本微积分，根本的东西就在
实数的定义一样，学生生活之所以单纯的基础，就在于存在一个基本上公认的测度
来评价成败得失，这就是并非人人喜欢也未必合理的分数，绩点一类的定量指标。
有了这样的公共测度，以前讲数分时送给你们的那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说
法就成立了，用数分的语言来说，收获是努力的单调递增函数。

在你们即将进入的这个社会里，就远远没有信心给出这样的结论，因为情形复杂的
多。譬如某些极端情形下收获甚至会成为努力的单调减函数。在社会这个多元的复
杂空间中，你们要去应对的是各式各样的环境，各式各样的人和各式各样的变化。
最基本的，是这个社会没有一个公共的测度--除了货币，而货币在获得、流通和失
去时的奇异性远远超过了我们数分可以研究的范畴，谓予不信，在南门外找一家稍
稍贵点的馆子吃顿散伙饭即可得证；证明二，观察法，以此为专攻的经院的高材生
们也不是人人发财。事实上，在这个社会里，人们是在按照自己的理解、自己所受
的教育和自己的天性做出自己的判断，形成自己的测度，并最大化自己的收获函数。
如何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找到你自己的生存空间，并最大化你自己的收获函数，便是
诸位在今后t趋于无穷的日子里需要应对的。

从数分一和数分二比较之后我们注意到，多元微积分的结论远远少于一元微积分。
同样的，适用于复杂社会的普遍性结论也远远少于“高考纵横谈”，“帮你上哈佛”
一类书上的诀窍。我一直从学校到学校，生活遭遇可能比你们中的很多同学将遇到
的情形要单纯的多，所以只有很粗浅的一些想法和大家探讨。

我的想法是五个字：体重微积分，送给大家。

“体”就是身体，做研究身体要好，与人应酬喝酒吃饭，身体要好，即便是在未名
湖边呆一个晚上，那份清冷也需要一身好体魄才能顶得住，我总觉得林妹妹输就输
在多愁多病身，葬花都会嫌累，而自称“多愁多病身”的张生倒是很健康，至少还
能爬过墙去。声名，财富，爱情，这些都需要健康的体魄做载体。可以说，身体是
1，其他是0。每多些0，你的数值都是十倍十倍的增长，可如果没有了1，100个0摞
在一起也只是个0，而且还是非标准实数！

“重”字讲起来要啰嗦一些。我想说的是两层含义。一是尊重自己，头一条就是要
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你们是正宗的北大人，是工学院的第一批毕业生，还是经历
了SARS，学过epsilon-delta语言的，社会上的花言巧语，胡言乱语应该打不倒你们
（我这几句吹捧你们的话，你们也不会上当了吧？）数分和我们系其他严谨的课程
给了你们独立思维的能力和深度，你们要有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人格，即便未必需
要宣扬你的观点，但骨子里要有自己的东西，要有点傲骨。尊重自己，还在于人生
之路漫长，难免有起有伏。处于函数值增大的区间，不能得意忘形，以为函数值会
趋于正无穷，是所谓自重，这样才能不惹人嫉恨，才可以不断加大区间长度，才有
长足的进步；处于函数值减小的区间，要把持住自己，如果能不断发掘，发挥自己
的长处，定能否极泰来，重新回到导数大于零的状态。“重”字的另一层含义是尊
重他人。比我强的人，要尊重他，不可生嫉妒之心，那是把损人不利己的利剑，在
北大呆了这些年，一定知道，你聪明，有的是比你聪明的，你用功，有的是比你用
功的，你牛，有的是比你牛的，满世界的强人，如何妒嫉的过来？对比我弱的人，
要尊重他，因为尊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和支持，尊重别人，你还要接受和理解你觉
得不如你的人，位置比你高，挣钱比你多，日子比你好，不只因为很可能他有你所
不知的优点，更因为如前所述，社会这个复杂系统里收获不只是个单调函数，这对
于北大毕业生尤其重要。“重”字做好了，鲁四爷家挂的那幅“事理通达，心气平
和”的对子你也可以挂上了。

最后说说“微积分”。在你今后的日子里，通常会有两种状态，一是人生有目标时，
另一是人生无目标时。人生有目标时，做微分，把目标分成一小段一小段可实现的
小目标，一点点做起来，逐渐逐渐实现大目标。当然你也保不齐有无聊失落的时候，
譬如没找到合适的课题，老板炒你，男朋友女朋友有或大或小的争执不想再做男朋
友女朋友，那时候一定不要浪费时间，认认真真做手边的小事情，只要符号没错，
时间没浪费，持之以恒地积分起来，你的函数值就不会小。人生的成就，就是在身体
允许的时间长度内求条件极值。

体重微积分今天就讲到这里。最后还是要谢谢大家，四年前，你们从高考中脱颖而出，
来到北大，给我们教员这份奢侈，能在你们人生最美丽的阶段来影响你们；四年之后，
在你们即将走上人生新历程的时候，又给了我这份奢侈，再来影响你们，谢谢大家！
祝你们前程似锦！

[按]每当开学和毕业的时候，习惯性地“偷听”苏力的絮叨。四年的时光就被他的致词标刻成一程又一程，象牙塔生活因此而温馨如故，理想如故。

          你柔软地想起了这个校园
         （在北大法学院2006届学生毕业典礼上的致词，2006/6/23）

                                  苏 力

    曾以为这段日子非常漫长，此刻都已打包存盘。四年前（也许是两年前、三年前甚或
是十年前），夏末初秋，你怯生生走进了这个校园。时间像刚出屉的馒头，饱满且热气腾
腾；“发现你的热爱”，每一天都在心灵中占了很多空间。后来，日子渐渐慵懒起来，周
而复始，“同上”、“同上”——似乎是费孝通先生童年的日记；后来就变成了对寒假、
暑假以及毕业的期盼。但此刻，时光又一次丰满起来，每件事都很细腻和缠绵；在今晚的
“散伙宴会”上，或许是未来几天的一次开怀大笑后或独自发呆时，莫名的酸楚涌动着不
期而至，终于，你一个大小伙子变得比女孩还脆弱，泪水扑簌而下，甚至相拥着，肆无忌
惮地哭泣……。
    六月是最残忍的；一转身，校园硬生生地扯断了、拽下了一段你舍不下的青春。

    其实入学和毕业都只是人生的片刻。“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想来，在天地的
眼中这一刻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只是，与之相伴的微笑和泪水表明了我们人类不完全是，
或者说注定无法成为，纯粹理性的动物。我们无法超越肉身，成为自己生活的无情旁观者
。许多时刻、许多地方和许多人因我们获得了特别的意义——对于我们；我们为它或他或
她而感动。
    我们是为自己感动：为我们的无知，为我们的年轻；为我们故意装出来的粗鲁和野蛮
，为我们掩饰不住的温情与脆弱；为那个夜晚未名湖畔你野狼般的吼歌；为那个白天一教
门前飘过你眼前一个倩影；为“非典”时被隔离的惊惶；为院庆100周年前夜的忙碌；为
连战和李敖的造访北大；为杨利伟和神五、神六的穿云登天……。为那再也不会有的、只
属于你的这个集体，为了那再也不会有的、只属于你的这个离别。为所有虚度的和没有虚
度的时光感动，为我们是那么容易感动而感动；或者，什么都不为，就只是感动，因为我
们自恋、敏感和矫情，因为我们率性和真诚。

    在这个因市场竞争而日益理性和匆忙的年代，说实话，我希望你们保持这样一份真性
情。有所追求但不刻意，渴望成功但也接受平凡，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在事业上，无论是
从政还是经商，无论是面对爱情还是面对功名。我在其他地方说过，不是一切努力都没有
结果，但也不是一切努力都有结果；不是最努力的就一定最有结果，更不是努力就有一个
确定的结果。不要把生活变成一项志在必得的竞赛，因为生活不是竞赛。
    因此，不要总是拿自己同别人比，无论是昨天的同学还是明天的同事，除非你想把自
己往死路上逼，把自己变成别人的影子，把生活变成自己的炼狱。每个人的天分和机会都
有差别。你是戴昕，你是游艺，你是田田（请允许我这样称呼庄田田同学），你们都不是
刘翔；而且，即使就是刘翔，你就真的愿意天天比赛——哪怕是奥运会？我们当然希望，
也相信，你们有骄人的成就；但如果没有，只是做好了自己的事，问心无愧，那就足够好
了，那就是有出息。不要仅仅生活在他人的期待中，或者被北大的牌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也千万不要把“明天北大为我而自豪”太当真。什么地方规定了北大的毕业生就不能平凡
、平庸甚或是失败？就不能比别人收入低，房子小，就必须有车？请记住你父母亲的话，
一句老百姓的话，“平平安安就是福”。
    也因此，你们千万不要上了某些法学教科书的当，总觉得，或刻意寻找，社会或某个
人欠了你什么，这里没有起点公平，那里没有结果公平。一不小心，你会把一生都用来挑
剔抱怨了。生活从来就有许多偶然、意外，幸与不幸，以及许多你认为的不公平，无论是
在事业上还是在情感上。但无论什么，都只能面对，那为什么不从容一些——人所谓的荣
辱不惊？其实，你走进和毕业于北大法学院，虽不是纯属偶然，但也并非天经地义；其中
就可能有一丝幸运，而你这一丝幸运的背后或许就有你的许多不知名同代人的失落、遗憾
甚至不公平感。我当然不是在劝说你们听天由命；你们一定不会。我想告诉你们的只是，
愤懑和抱怨都是沙漠，山野丛莽间的杜鹃才会让你懂得什么叫做怒放；当你抱怨时，你就
是在毁灭你的当下，就正在失去创造和享受生活的这一刻。如果你看不清这一点，你就不
会有幸福，也不配享受幸福。
    而我希望你们幸福。

    这是临别之际我对你们的真切希望，一个也许太平庸俗气的希望。只是也许。我并不
认为庸俗，即使在这一有点庄严的场合和背景下。高谈阔论，宏大话语，你们已经听了很
多，尤其是在北大，尤其是在北大法学院；但即使句句正确，连续的高亢单音也只是高分
贝的噪声，会让人受不了，更会湮灭心灵的感悟和感受。因此，每年的毕业典礼上，我都
没打算对你们重复什么正义或人权，勤奋刻苦或自强不息，而只是絮叨一些小道理，希望
你们幸福。似乎不合时宜，但即使是“依法治国”，又有什么地方规定了毕业典礼上院长
就只能说一番大道理，不能说一些悄悄话？只能豪情满怀，不能温情脉脉？
    而如果不是希望你们幸福，我们还能为什么工作？你们的父母又为什么辛劳？而如果
不是首先希望你们幸福，我们又如何追求和拓展人类的幸福？
    我，以及北大法学院的老师们，都爱着你们；除了家人，也只可能首先爱你们。也许
，在这个高歌人权和全球化的时代，我的这种情感、思想和表达都已经落伍，至少是不那
么政治正确。但我并不因此惭愧和惶恐。作为生物的和社会的人，我们的感受、想象和爱
其实都注定是地方性的、狭窄的，有时甚至是“自私”的。“孩子是自己的好”是老百姓
的俗话，而我们都是些俗人。但别忘了，耶稣基督对其信徒的要求也不过是“爱你的邻人
”。我坚持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才是我们真正可以实践
地拓展我们的感受力、想象和关爱的实在出发点和可靠路径。
    首先爱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的同胞，你的祖国；这其实不是一个要求，而更多是
一个祝福——只有这里你才会发现你情感的归宿；否则，能有谁真正分享你的成功，或分
担你的痛苦？

    无论此刻你是多么向往远方，憧憬未来，即将远走他乡，甚至飘洋过海，都请相信我
，多少年过去后，你光洁的脸庞变得粗糙，纤细的腰身变得臃肿，在一个飘雪的薄暮，或
是细雨的清晨，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柔软地想起的不会是图片或电影中的哈佛、耶鲁
，不会是宇宙间某个遥远星球上陌生的高等生物，而只会是这个让你心疼过的校园，这个
残忍的六月，这些相拥而泣的XDJM——也许还有你们的邓峰GG、郭雳GG……。

    祝福你们！北大法学院祝福你们！

    2006年6月于北大法学院科研楼

从今天起，本科生宿舍暂停熄灯作息制度。

从进大学之日起，对熄灯的抱怨就不绝于耳。自习用功者，被迫前往城教，午夜场球迷则相约牛牛，而躁热难耐的我，也只好去凑热吹冷气去了。总之，因为熄灯，学校周边服务业一派欣欣向荣。

可是，没有了熄灯，就没有了卧谈会。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QQ消息音，直到每个人发困，死猪一般地睡到日上三竿。

没有了熄灯，就没有了群腐宵夜。室友们只是在期待有谁愿意出门带点吃的回来，结局往往是看谁第一个撑不住，舍得暂时告别心爱的电脑。

没有了熄灯，就没有了湖边漫步。子夜的清凉被电脑的热量阻挡在窗外， online成了恋人和知交联络感情的便利方式。

没有了熄灯，早八点的课还有出勤率吗？

没有了熄灯，脸上的豆豆还会消失吗？

没有了熄灯，还有不久前那场烛光求爱的浪漫行动吗？

没有了熄灯……

就在昨夜的寂静中，我依旧在想象，如果永远不熄灯，该会是什么样子，而今天开始，永远已经不用如果了。

从此已无熄灯日，就这样与夜未央的象牙塔作息习惯告别。我清晰地意识到，有所节制的生活，归根结底是幸福可欲。